從紐約「市營雜貨店」到廣西橫州大水:當政府下場踢球
2026年7月,兩則新聞在同一時間撕裂輿論場:紐約市長馬姆達尼高調公布市營雜貨店細節,承諾核心民生商品長期低於市價30%;幾乎同一時間,颱風「美莎克」帶來的極端暴雨沖垮廣西橫州六藍水庫,這座1958年大躍進時期建成的水壩出現約50米缺口,洪水傾瀉下游,數萬人連夜轉移,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表面看,一個是「解決食品貴」,一個是「防洪失敗」,風馬牛不相及。但兩件事的本質指向同一個病灶:政府走出了「裁決與仲介」的本分,開始按自己的需求製造賽局,並親自下場當球員。結果往往在干預舊問題的同時,製造出新的、更隱蔽也更致命的風險。
一、馬姆達尼的「市營雜貨店」:歷史已經給過答案
馬姆達尼把「五區各一家市營雜貨店」當成核心政見。市府出資建店、免除租金與地稅,私人營運商負責日常經營,但必須把蔬果、肉類、奶蛋定價壓低30%。官方預估每月可幫市民省約90美元。
這聽起來很「為民」,實則是赤裸的利益交換:用一部分納稅人的錢,收買另一部分選民。私人雜貨店與超市天天繳稅、付租金、承擔風險,政府卻拿這些稅金開店,直接與他們競爭,再把低價好處送給選民。私營店被不公平擠壓,可能倒閉、裁員;另一群人得到短期便宜,覺得「政府在為我做事」;政府自己則收穫政治支持與權力擴張。
《禮記》說「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有資格享用冰室的高門大戶,就不該再養牛羊與民爭利。政府一旦自己下場開店定價,就等於用公權力與人民的錢去擠壓民間生計,既是擴權濫權,又完全背叛了公正裁決者的身份。
但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最危險的是:供銷社製造短缺,在歷史上已經有太多先例。
從蘇聯的Гастроном到中國計劃經濟時期的供銷社,再到委內瑞拉的「大愛國貨架」,公式一模一樣:政府以低於市場的價格承諾供應必需品,接著補貼跟不上或生產端被扭曲,導致貨架空置,隨後配給制或黑市興起,最後連原本有的東西都買不到。這無關意識形態預判,純粹是價格信號被壓制後的必然結果。
馬姆達尼現在說「若不行,C’est la vie」講得輕巧,但當貨架空了、選民開始抱怨,政治壓力只會逼他往更強的控制走,例如加碼補貼、限制購買、指揮供應鏈。那時候,「市營雜貨店」與「供銷社」之間的界線會快速模糊。雜貨零售本是完全可競爭的市場,政府卻用人民的錢去獲取自己的政治好處,這正是最赤裸的權力尋租。
二、橫州六藍水庫:工程原罪,不是治理失敗
橫州這場大水,「雨太大」只是誘因,核心在於政府長期主導的硬體工程在極端條件下暴露了其先天缺陷。六藍水庫建於1958年,是一座由數萬民工肩挑手扛築成的水壩。2026年7月上旬,極端降雨遠超設計標準,水庫漫頂潰決,50米缺口傾瀉而下。
許多人會將其歸咎於「治理失靈」,如管理不善、加固不足、預警不及。然而這類後天管理問題只是表象,更深層的根源在於先天產權不可界定所導致的工程原罪。
水壩同時產生灌溉、防洪、供水等多重收益,受益者橫跨農民、市民、工廠,誰受益多少無法測量,因此無法建立有效的「受益者付費」機制。潰壩風險是小概率高損失的長尾事件,平時維護成本看得見,安全邊際看不見;政治週期與工程壽命錯位,建壩者享受政績紅利,維護責任留給後人。一旦潰壩,責任在行政體系內層層分散,設計方、施工方、歷任管理單位、防汛指揮部互相甩鍋。
產權經濟學認為「明晰的產權是有效治理的前提」,而水壩從誕生起就攜帶著產權的先天模糊性。這意味著在現有產權框架下,單純依靠加強管理根本無法觸及有效治理的門檻。
更根本的是,水壩不只是一座建築,它是一個永久性的集權節點。
天然湖泊的洪水是「不可抗力」,社會確實需要臨時集權應對,但災後集權正當性隨之消退。水壩完全不同。它人造了一個持續存在的、需要集權管理的風險環境。一旦建成,潰壩風險就獲得了與天然災害同樣的「緊急狀態正當性」。
於是出現詭異的倒置:水壩以「為人民服務」之名被建造,卻以「保護人民安全」之名永久正當化了對人民的集中控制。建造時需要徵地動員,運營時需要統一調度,危機時防汛指揮部獲得超越法律的緊急權力,災後又以「重建加固」之名擴張權力。每一個階段,自治空間都被壓縮一點。
1958年大躍進時期,數萬民工被動員建壩。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場政治動員演習,除了築壩的物理功能,更在於訓練「國家可以為了宏偉目標任意調配人力物力」的政治肌肉。那座土壩是物理遺產,但更重要的是它留下的政治遺產:一種「為了集體利益,個人與社區必須服從」的預設。
66年後潰壩,人們看到工程的失敗。但真正的失敗從1958年就已註定:那座壩從一開始就攜帶著集權基因,潰壩只是這種基因的最終顯現。
三、共同的邏輯:政府當球員,裁判就吹黑哨
把兩件事並置,並非強行聯繫。它們共享同一套危險的邏輯:政府假裝自己比市場與民間更懂、更能管,結果是扭曲誘因、累積隱性成本,並在失敗時把責任外推。
在紐約,政府用私營店繳的稅去開店競爭,破壞一部分人的生計來收買另一部分人,同時擴大自己的權力與聲望。一旦供銷社的貨架空了,責任往往被推給「資本家囤積居奇」或「聯邦補貼不足」,從而掩蓋價格管制本身的弊端。
在橫州,政府用強制力建設大型工程「解決」洪水,卻讓工程本身成為災難放大器。一旦潰壩,責任往往被推給「極端氣候」或「歷史遺留問題」,藉此迴避水壩這種技術制度裝置的先天缺陷。
兩者都製造了治理黑洞:一邊是用公共預算購買政治支持的零售補貼黑洞,一邊是用公共安全正當化集權的基礎設施黑洞。黑洞裡沒有問責,只有不斷加碼的權力與不斷累積的風險。
民間機制雖非萬能,但雜貨零售屬於典型可競爭商品,防洪亦有分區管制、保險、恢復自然滯洪區等選項,無需政府事事大包大攬。真正健康的政府職能,應側重於制定清晰規則、公正裁決糾紛、在真正的公共財與外部性上扮演有限仲介。一旦政府親自下場開店定價,或試圖用混凝土與動員去「戰勝」自然,往往會淪為花人民的錢來買取自身的政治利益。
結語:拆除是必然,差別在於誰來拔管
對於六藍水庫這樣的數萬座老舊水壩,後天加固僅能延緩死刑。只要產權不可界定這個先天條件不改變,任何監管、保險、維護機制都只會製造新的官僚層級與腐敗空間。這座水壩的最終宿命必然指向拆除,真正的懸念在於由誰來拆、以何種代價拆。
實際上,出路只有兩條:要麼政府基於理性主動拆除,要麼透過全流域私有化讓市場來拆。推動全流域私有化的重點,在於引入真實的市場精算來接手,讓水壩的真實成本與風險暴露在陽光下。讓每一塊集水區土地、每一滴水權、每一寸洪泛風險都有明確主人,當潰壩的巨額賠償風險與老舊土壩的高昂維護成本被市場價格強制內化後,私人業主的資產負債表會立刻判定這是一座「負資產」。市場不講政治面子,只講損益平衡,業主為了消除這顆定時炸彈,必然會選擇主動拆除水壩,將風險歸零。
相反,如果政府繼續把持產權,官僚系統往往會因為政績考量或路徑依賴,用公帑不斷加固一座注定被淘汰的工程,強行維持它的物理存在,直到某一天極端暴雨襲來,以數萬人流離失所的災難性潰壩來完成「被動拆除」。
拆除是物理上的必然結局,私有化只是達成這個結局最有效率、最少人禍的制度路徑。當政府習慣當球員,裁判的公正性就會動搖。社會付出的代價,最終還是落在普通人身上,不管是紐約街角被擠垮的雜貨店老闆,還是橫州水庫下游連夜撤離的村民。
政府的應有之義,在於爭議出現後秉持公正做好裁判,而非親自下場踢球或主導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