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來了,貧困會走嗎?腐敗、合法性與文明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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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論:文明的密度正在消失 ——《智力密度論》與制度理解的重估
- 論腐敗:共謀的代價
- AI 來了,貧困會走嗎?腐敗、合法性與文明的宿命
引言:馬斯克的誤判與政治的本質
埃隆·馬斯克在11月19日的美沙投資論壇上樂觀地預言:「人工智慧與人形機器人將使工作變成可選項(optional),金錢變得無關緊要,貧困將被消除。」他描繪了一個由技術驅動的「完美社會」——在極致生產力下,人類可以選擇以愛好或運動的方式工作。這是一種典型的技術烏托邦觀點,誤將「效率」視為解決所有社會問題的萬靈藥。
然而,歷史與現實一再表明,這種思路過於天真。貧困的本質是政治問題。貧困的根源不在物質匱乏(Scarcity),而在於資源與權力的「分配機制」和「人性複雜度」。如果我們不能誠實地直面人類社會的內在結構,單純的技術進步只會將社會帶入更深層次的危機——秩序的腐敗與崩解。
第一部分:技術的悖論與貧困的結構性根源
1. 生產力提升與個體福祉的悖論
歷史證明,每一次生產力的躍升都伴隨著新的社會結構性危機:
- 農業革命:提高了土地承載力,卻造成了健康退化、階級分化與個體自由度的喪失。
- 工業革命:物質豐富,但工人卻陷入了對工資的絕對依賴。「一天不工作就無法生存」成為常態。
這表明,物質豐富不等於個體自由,福祉的增加最終取決於制度與分配的政治介入。
2. 制度的局限與「惱魯教訓」
無論社會主義如何追求均富,或福利國家如何調節資源分配,不平等始終存在,因為它根植於制度與人性的複雜結構。太平洋島國惱魯(Nauru)的案例尤其警醒:單純的金錢分配(如普遍基本收入UBI)若缺乏意義構建,將導致健康崩潰、社會結構瓦解。這預示著,在 AI 時代,如果只有「養得起」而無「引導」,人類將大規模退化。
3. 腐敗的系統性演變
腐敗遠非單純的道德敗壞,而是對秩序的系統性損耗,其演變具備三重形態:
- 個體腐敗:為私利違背規則(如逃稅、作弊)。
- 少數人共謀:小團體相互掩護,集體繞過規則。
- 社會共識性腐敗:違規成為普遍認可的現實規則,正直者被邊緣化,誠信成為負擔,導致整個信任體系崩潰。
第二部分:智力密度論與社會秩序的承載者危機
1. 智力密度論與人文復興的幻象
我們必須誠實地承認「智力密度」在人群中的不平等分佈。智力密度不僅是狹義的智商,更是社會中具備「高階心智素質」個體的實際比例與有效連結強度。這些素質包括:形而上的純粹思辯能力、批判性思維、長期視角與延遲滿足,以及倫理責任感。
- 認知天花板:由於智力分佈的差異,強行推行「人人哲學家」的幻想,將導致認知過載,促使大眾轉向民粹主義與簡單情緒化的政治口號。
- 教育的局限:普及教育往往側重知識記憶與標準化應試,難以培養制度運作所需的「高階心智素質」,使其淪為服從性訓練場。
2. 雙重規則與潛規則的盛行
腐敗的蔓延依賴雙重規則體系:表面是公平透明的正式規則;實際是偏袒、人脈、內定交易的「潛規則」。
- 智力密度的決定性作用:當社會缺乏足夠的原則性行動者(智力密度過低),制度設計無論多麼精巧,都將因執行者的心智局限而形同虛設。潛規則必然趁虛而入,並最終凌駕於正式規則之上。
第三部分:政治的終極腐敗:「竊國者侯」的悖論
1. 權力與責任的失衡
腐敗的根源不在權力大小,而在於權力與責任的失衡。缺乏責任約束的權力,必然滋生腐敗。而最危險的腐敗,是主權者的權力來源本身缺乏合法性。
2. 竊國者侯的道德黑洞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揭示了權力來源的道德黑洞:暴力佔有(事實狀態)被默認為合法性。
- 合法性赤字:國家最高權力如果源於暴力奪取且未經正式程序(如自由選舉、憲政契約)確認,那麼其所生產的秩序在基因裡就包含了腐敗。
- 全球向下崩壞:這種「不合格主權者」的存在,造成了最惡劣的示範效應。如果最高主權本身就是對公共秩序的強行佔有(最大的腐敗),那麼底層官員的貪腐不過是權力邏輯的自然延伸(次級的腐敗)。反腐在這類體系中,只能淪為維穩的內部清洗手段。
第四部分:出路——建立動態的責任政治與菁英循環
既然技術無法解決結構性危機,唯一的出路是回歸誠實,承認天然不平等,建立一個以「智力密度」為基礎的動態有機階級社會。
1. 重建「責任政治」
- 大眾(秩序的消費者):承認認知局限,讓渡政治決策權。作為交換,社會保障其「免於匱乏的權利」(UBI)和「免於決策疲勞的自由」。
- 菁英(秩序的生產者/承載者):掌握資源與決策權,必須恪守無限責任(Noblesse Oblige)。他們的合法性來自於對社會整體秩序的持續生產,他們是維繫制度「自我糾錯與責任承擔」的理性共同體。
2. 否決科舉,確立「試煉」機制
- 科舉的危害:標準化考試篩選出的是無法進行形而上判斷的秩序維護者(官僚),他們缺乏在混沌中生產秩序的能力。這導致了東亞的「內捲」現象。
- 試煉的標準:必須用實績(Track Record)取代分數。候選人必須在真實世界的混亂環境中(如瀕危企業、混亂社區)證明其勇氣、德性和創造秩序的能力。
3. 雙向的「旋轉門」
- 向下流動(踢出機制):門內的後代若無法在新的挑戰中「生產秩序」,則必須剝奪其政治影響力,下放至大眾階層(保留富足,剝奪權力)。
- 向上流動(吸納機制):門外那些在邊緣地帶展現出高「智力密度」和領導力的「草莽英雄」,必須被體制主動吸納,以更新統治集團的基因庫,對抗熵增與退化。
結論:政治的終極命題——反熵與文明的宿命
馬斯克的技術烏托邦之所以是幻象,是因為他試圖用技術效率來取代政治責任。
政治的本質,是生產秩序(Producing Order),是對抗社會熵增(Entropy)的事業。
- 維護秩序是 AI 和官僚擅長的,但只維護不生產,系統終將被內部混亂和共識性腐敗所吞噬。
- 生產秩序則是人類菁英的獨有功能,其能力來源於高階心智素質與倫理責任感。
文明的命運最終取決於其內在的「智力密度」。真正有效的反腐之道,不在於幻想根除人性弱點,而在於從根本上提升社會的「智力密度」,以建構一個足以識別、抵制並隔離腐敗擴散的社會環境。
在 AI 時代,人類的最終選擇是:一個被系統性腐敗吞噬、智力密度稀釋的衰敗社會,抑或是一個由具有倫理和持續創新能力的「秩序生產者」所維繫的動態有機秩序。這是技術無法回答,也無法解決的終極政治命題。